实则崔长陵所料不错，陈荃听闻圣旨的那一刻，摔了好些东西，恨的牙根儿痒。

他不知道使了多少劲儿，银子也用过，人情也用过，本以为这个廷尉平总该是他妻弟的了，谁承想半路冒出这个王宪之来，还是陛下这样捧着送到他廷尉府来的，这算什么？这不是活打了他的脸吗？

他不敢怨怼君上，便把所有的愤怒和恨意，全都算到了王羡的头上去。

廷尉府的廷尉平一向是有定数的，就那么两个，左右平各一，出缺不容易，但顶上了这个缺，你不犯事儿，就很难有人挤走你。

官场上的事儿嘛，一个萝卜一个坑，凡是有定员的，向来是这样，难拿到手，但是坐得稳，不然他也不至于非盯着这个廷尉平较劲儿了。

这会子廷尉左平郑懋端了个茶盏站在一旁，陪着小心的开解他：“大人可不敢再置气了，保不齐一会儿人就来，真掉了脸子给他看，都是麻烦事儿，传出去，大人这不是成了怨怼君上吗？旨意是陛下派的，大印也是陛下加盖的，既然成了无法扭转的局面，大人再撒气也于事无补不是？别再给自己惹了一身的骚，就更划不来了。”

其实要说郑懋这个人，原也是荥阳郑氏的后人，郑氏到了如今看似平平，但地位却十分的稳固，更不要说往前数，郑浑、郑泰、郑冲乃至于郑褒，那都是历朝历代有名的重臣，还不都是出自荥阳郑氏吗？

但问题就在于，郑懋原就不是大宗，既是小宗，倘或是个嫡出的，还好算些，怎么着也是出身清贵，可他呢，实则连个庶出都算不上。

这事儿说来要扯得远，三言两语的说起来，无非是郑懋的阿娘当初嫁给郑业时，就已经有了他，他正经是李氏带进郑家门里去的，说难听点儿，就是个假子，郑业很.宠.爱李氏，可对郑懋始终平平。

这也就是为什么，他到了陈荃跟前，还要这样子卑躬屈膝的陪小心。

陈荃接了他的茶，吃了一口，又啐了一口：“你说的是轻易，却不知我今后的脸面要往哪里放，好端端的，冒出这么个人来，哪里的差事不好塞给他，非要盯上我的廷尉府！”

“大人慎言。”郑懋低眉顺目的，可藏在眼睫下的眼珠子，却滚着翻了个白眼，“这天下，只有陛下的朝廷、陛下的廷尉府，哪里有大人的廷尉府？”

陈荃原本有些狰狞的面容，霎时间缓和了下来，他古怪的看郑懋，啧的咂舌品了品，收了话：“你呢，能办事儿，会做人，不过这个王宪之，出身太高，连我都不如他。倒不是说我们陈家就惧了太原王氏，陛下高看嘛，高看谁，谁就了不起，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？”

郑懋心说是啊，人家还是崔令君的学生呢，将来怎么样，可说不准。

两个人正说话的工夫，衙役敲了门叫大人，听见陈荃沉声叫说，才敢回话：“外头王家小郎君说来赴任，这会子……”

“来就来，你们还不会安置个人了？还要来回我？”他话都没说完，陈荃就厉声打断，紧接着是一声脆响，像是瓷盏摔碎的声音，他就又叫骂了一句，“滚远点！”

衙役吓了一大跳，几乎哭出来，扑通就跪下去：“不是啊，令君……令君他陪着那位小郎君一块儿来的，大人您快到前厅去吧。”

原本紧闭的大门倏尔被拉开，陈荃一眼看见了跪在地上的人，气血直往头顶上冲，一抬脚踹在他肩膀上：“混账东西，回个话也不知道捡要紧的回！”

他说完拂袖而去，分明走的急。

郑懋没急着跟上去，弯了腰，扶了那衙役一把，又噙着笑：“你可别恼大人，大人心里不痛快，也是你自己糊涂了，令君来了，这是最要紧的，下回可记住了，得先回了大人，知道吗？”

那衙役受了惊吓又吃痛，陈荃一脚用了十足的力，他肩膀疼得厉害，眼泪都要滚下来：“小人知道……小人知道……本来想着，那位小郎君有圣旨在身来赴任，我这才……”

“好了，”郑懋还是笑，打断了他的话，从荷包里掏了碎银子出来，“叫人跟你换个差，去看个大夫，别硬熬着，跟自己个儿的身子过不去，那才真成了傻子。”

衙役一下子就哭了，简直感激涕零，又跪下去拜郑懋。

郑懋这回没扶他，也没再理会他，在他跪下去的时候，甚至连他都没有看他一眼，不紧不慢的跟着陈荃的方向，往前厅而去了。

却说陈荃脚下生风的入了前厅来，果然崔长陵在，他身旁还跟着个身量矮小，但生就好容色的小郎君，他知道，那就是王宪之。

陈荃眼神暗了暗，快步入了内，与崔长陵见礼：“下官不知令君要来，怠慢了令君，还请令君恕罪。”

崔长陵摆手叫他起：“我瞧着你们也没个主事的在前头，是还没接到旨意？”

陈荃心里咯噔一声，心道坏了，这怕是来给他下马威的。

于是他下意识的又去看王羡，却眼神实在算不上亲切。

王羡又不瞎，当然看见了。

她没见过这样的眼神，她这样的出身，谁见了她不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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