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山谷里那块被篝火烤得温热的石头上靠了一夜,没怎么睡踏实。
不是不困。
连日奔袭、伏击、演戏、跑路,铁打的身子也该散架了。但闭上眼,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——秦大哥那张黑脸,贺明煦那箱城防图,陈五茅拍胸脯时震得铜环哗啦啦响,还有熊丫头搅粥时剑尖挑起咸肉那一下,准得跟拿两根筷子似的。
后半夜,我索性不睡了,披着狼皮坎肩钻出帐篷。
营地里静悄悄的。哨兵蹲在远处的土坡上,像只缩脖子的老鸹。
火堆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几根没烧透的柴头,暗红的光一明一灭。
熊丫头也没睡。
她抱着流云剑坐在火堆边,膝盖上摊着块布,正用一根细银针挑灯芯——不是挑灯,是挑剑穗上缠的丝线。那剑穗还是旧的,玫红色,磨得有些起毛边了。
我轻手轻脚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压低声音:“睡不着?”
她头也不抬:“嗯。”
“想什么呢?”
银针停了停。她把剑穗凑近火光,眯着眼看,声音很轻:“想当年我下山找你,你在凤凰岭脚底下的茶棚里等我。茶棚老板问你是谁,你说……”
“我说我是你远房大表哥。”我接口,自己也笑了,“那老板还夸咱俩长得有几分像。”
“呸。”她终于抬眼,没好气地剜了我一下,“谁跟你像,你丑死了。”
火光在她侧脸上跳动,那对酒窝时隐时现,像藏了两粒将化未化的糖。
我忽然有些出神。
当年凤凰岭上那个敢扇我耳光的烈性丫头,如今坐在我营火边,编织她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剑穗,用银针替我挑灯芯。
“喂。”她拿剑鞘戳了戳我膝盖,“发什么愣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回过神来,“就是忽然觉得,这几年你变了不少。”
她一怔:“哪儿变了?”
我认真想了想:“以前你像把刚出炉的剑,锋是锋,刃是刃,碰一下就得见血。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钝了?”
“现在知道给剑穗打结了。”我指了指她手里,“怕它散。”
熊芸姑低头看着那条剑穗,半晌没说话。
远处的山坡上传来夜枭的啼叫,一短两长——是我们约定的斥候联络暗号。我精神一振,翻身站起。
马老六从黑暗里钻出来,残手攥着根细竹筒,跑得气喘吁吁:“将军,庐州城里有信儿了。”
“说。”
他把竹筒递过来,我拧开封蜡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纸很糙,是那种最便宜的火纸,边缘还毛着,上头只有两行炭笔小字,笔画潦草得像鸡爪子扒拉过:
“贺已连发三封求援信往襄州。城内守军人心惶惶。明日辰时,贺亲赴城西大佛寺进香。”
落款是个弯弯曲曲的符号,像蚯蚓打了个滚——那是我方安插在城里的眼线,代号“曲鳝”。
我把纸条凑近火光,又看了一遍,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天赐良机呀!”纸条揉成团,扔进火堆,火苗蹿高了一截,“明天不干活了,进城烧香去。”
熊芸姑瞪着我:“你疯了?城里三千守军,你带几个人?”
“谁说要打了?”我咧嘴,“拜佛。虔诚地拜。”
第二天是个大晴天。
秋高气爽,万里无云,正是杀人放火……不,正是烧香拜佛的好天气。
我们挑了二十个骑术最好的特战营老兵,外带马老六和陈五茅。
高怀德被我留在山谷里统领主力,临行前他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模糊,像是一朵半开的梅花。
我收起信,又等了一个多时辰,那位贺将军,不知是被什么事儿耽误了,还是听到什么风声,竟然没有出现。
我只好扭头对那和尚说,“回去跟你主子说,红巾军刘盛来过了。可惜这次没见着面,下回总有机会。”
和尚连连点头,磕头如捣蒜。
我们撤出大佛寺时,熊芸姑问我: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
我把信递给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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